深目国的祭坛总在子夜发光,那是嵌在石碑上的聚目珠在亮,珠子里裹着上千只眼睛的虚影,据说是开国时用百族的瞳力炼的。一目神蹲在祭坛顶的石像上,独眼里映着珠光,他的额间就嵌着这么颗小一号的珠子,是当年从聚目珠上崩下来的碎片,风吹过的时候,碎片会发出细碎的响,像有人在眨眼睛。
“咔嚓”一声,祭坛东南角的石像裂了道缝。伪臂魅从裂缝里钻出来,他的左臂是条铁打的假胳膊,关节处还缠着半腐的布条,右手却白得像玉,指尖划过石像,石屑就簌簌往下掉。“聚目珠的光弱了三成,”他的声音像两块铁在摩擦,“再不动手,连渣都剩不下。”
一目神的独眼里红光乍现:“这是深目国的根,你敢碰?”他从石像上跳下来,脚边的地面立刻裂开蛛网般的纹,那些纹路里都浮着细小的眼睛,齐刷刷盯着伪臂魅。一目神天生能看透虚妄,此刻正盯着伪臂魅的铁胳膊——那里面裹着的不是骨头,是无数只被挖下来的眼珠,正幽幽发光。
就在这时,祭坛四周的草丛里响起窸窣声,天蜈使者游了出来,他的身子有胳膊粗,背甲上排满了复眼,每只眼里都映着不同的画面:有伪臂魅偷挖眼珠的场景,有一目神在祭坛下埋的符咒,还有……聚目珠深处藏着的黑影。“你们吵得珠子里的老东西都快醒了。”他的声音是无数只虫鸣叠在一起的,听着让人头皮发麻,尾巴尖却轻轻敲了敲祭坛,像是在提醒什么。
展开剩余77%突然,聚目珠的光猛地暗下去,祭坛中央的石棺盖“吱呀”一声开了条缝。祭舞傀从缝里爬出来,他的身子是用柏木做的,关节处缠着朱砂画的符,脸上嵌着两颗黑曜石眼珠,手里握着柄青铜斧,斧刃上刻满了眼睛的图案。他一出来就开始跳舞,舞步古怪僵硬,每跳一下,地面就震一下,石像上的眼睛纹路跟着亮一下。
“是守珠的傀儡。”伪臂魅的铁胳膊突然变长,像条蛇缠向祭舞傀的脖子,“三百年前就该烂透了,居然还能动。”可他的铁臂刚碰到祭舞傀,就被对方身上的符咒弹开,胳膊上的眼珠发出痛苦的嘶嘶声。
一目神趁机结印,额间的珠子射出红光,照在聚目珠上。珠子里的虚影突然活了过来,无数只眼睛同时睁开,盯着祭舞傀。祭舞傀的舞步乱了,黑曜石眼珠里闪过一丝慌乱,青铜斧劈向一目神,却被他用红光挡住,斧刃上的眼睛纹路开始融化,像蜡遇了热。
天蜈使者突然窜到祭舞傀身后,背甲上的复眼全亮了,映出石棺里的景象:里面没有尸骨,只有堆缠着红线的木牌,每个木牌上都画着只眼睛。“他不是傀儡,是被牌位记着的魂。”天蜈使者的尾巴卷住块木牌,红线突然绷直,祭舞傀的动作顿时停了,像被抽走了提线的木偶。
伪臂魅见状,铁臂再次伸长,这次直扑聚目珠:“蠢货!这珠子能炼出不死身!”可他的手刚碰到珠子,就被里面涌出的黑影缠住,那黑影是无数只枯瘦的手,抓着他的铁臂往珠子里拖,铁臂上的眼珠纷纷爆碎,流出墨绿色的脓。
“那是历代守珠人的怨念。”一目神的独眼里闪过痛惜,“你以为聚目珠是什么好东西?是用他们的命养的。”他抬手拍向伪臂魅,不是攻击,而是帮他扯断黑影,“当年你师父偷珠被反噬,你非要重蹈覆辙?”
伪臂魅愣了愣,铁臂上的脓水溅到祭舞傀的木牌上,红线突然化作火焰,烧得木牌滋滋响。祭舞傀的黑曜石眼珠里滚出两行黑水,像是在哭,舞步却变了,不再僵硬,反而带着种说不出的悲伤,青铜斧也不再乱劈,而是轻轻敲着聚目珠,像是在安抚。
天蜈使者背甲上的复眼突然全转向西方,那里的天空泛起鱼肚白。“快天亮了,珠子里的光撑不了多久。”他尾巴尖的眼睛眨了眨,“要么合力把怨念压回去,要么一起被拖进去当养料。”
伪臂魅咬了咬牙,铁臂突然裂开,露出里面藏着的东西——是颗晶莹的眼珠,没有一丝杂质,那是他当年从师父尸体上取下来的,一直舍不得用。他把眼珠往聚目珠上一按,眼珠立刻融了进去,珠子里的黑影发出惨叫,退了回去。
一目神趁机催动额间的珠子,红光与聚目珠的光融在一起,形成个巨大的茧,把黑影裹在里面。祭舞傀的舞步越来越快,青铜斧上的眼睛纹路重新亮起,与茧上的光呼应,像在唱一首古老的安魂曲。
天蜈使者则游到石棺边,把散落的木牌一块块捡起来,用红线重新捆好,放回石棺。“记着的魂该歇了。”他的虫鸣声轻了许多,背甲上的复眼渐渐暗下去,只留两只盯着聚目珠,像在守夜。
当天边第一缕阳光照到祭坛时,聚目珠的光柔和下来,像块温润的玉。伪臂魅的铁臂短了半截,上面的眼珠只剩下寥寥几颗,却比之前亮了些。祭舞傀跳完最后一步,身子慢慢变回柏木的颜色,躺回石棺里,石棺盖自动合上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一目神坐在祭坛边,额间的珠子暗了不少,独眼里却多了些以前没有的东西,像是释然。天蜈使者蜷在他脚边,尾巴尖还缠着块没来得及放回的木牌,上面的眼睛图案沾了点阳光,看着暖暖的。
伪臂魅站在远处,铁臂挠了挠头,突然哼了一声,转身往祭坛外走,却在路过石像时,用没受伤的右手扶了把快倒的石像。石像上的眼睛纹路闪了闪,像是在谢他。
阳光越升越高,照得聚目珠泛起七彩的光。一目神突然笑了,他发现珠子里的虚影不再是痛苦的挣扎,而是像一群孩子在玩耍,那些眼睛眨呀眨的,像星星落进了水里。
天蜈使者突然说:“珠子里的光,闻着像柏木香。”一目神低头看他,发现他背甲上的复眼里,映着的全是自己独眼里的光。远处传来伪臂魅的咒骂声,大概是被路边的荆棘勾住了衣服,听着却没那么刺耳了。
深目国的祭坛,终于在三百年后,有了点像样的早晨。聚目珠的光不再冰冷,石像上的眼睛不再狰狞,连风里都飘着松针的香气,像谁在远处烧着干净的香,祭奠那些终于能安息的魂,和那些终于肯放下执念的“人”。#神话#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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